SF短篇《两个真相：事实和情感》未经作者授权，仅凭兴趣翻译分享，请勿转载。持续更新，10.28更新精校版

两个真相：事实和情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作者：姜峯楠（Ted Chiang）

来源：http://subterraneanpress.com/magazine/fall_2013/the_truth_of_fact_the_truth_of_feeling_by_ted_chiang
（未经作者授权，仅凭兴趣翻译分享，请勿转载。持续更新）

当我女儿妮可还在襁褓时，我读到一篇评论声称不再需要教会孩童读写，因为读写能力将逐渐被语音识别及合成翻译技术取代。妻子和我都被这种观念吓坏了，我们下定决心，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发达，我们女儿的读写技能应该靠传统方式打好坚实的文学功底。
结果我们和评论家都只猜对了一半：现在她已经成年，妮可跟我一样善于阅读。但也可以说她丧失了传统书写的能力。她并不像评论家曾预测的那样，需要向虚拟秘书口述消息并要求复述她说过的话。妮可只需默读，她的视网膜投射器就会在视野中显示词语，她用手势和眼部动作结合操作视觉中的文字。她在实际应用中没有书写的障碍。但只要离开辅助软件，塞给她一个我还在用的老式键盘，她就很会写错例如这句话中的很多单词。身处这种特殊的环境，英语几乎变成了她的第二语种，一种她能流利的朗读但几乎不会书写的语言。
这听起来似乎我对妮可的智力水平感到失望，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。她很聪明，并对博物馆的工作敬业，而她本有可能选择一份薪酬更高的职位，我一直为她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。但过去我们曾有一段时间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女儿不能拼写，我不能否认自己一直担心着这一点。自从我读过那篇评论距今已有20年，这20年来我们的生活一直承受着无数我无法预料的变故。其中最具灾难性的事，莫过于妮可的母亲安吉拉说如果我们没有生下女儿，她会过得更开心。然后她离家出走，花了十年时间周游全世界。但是使妮可读写能力变成现状的转变已经非常普遍：不断升级的语言软件不但保证了基本语言功能，还扩展了附加功能并提升了便捷性，我在语言软件刚发布时从没预料到现在这种情形。
我从不惯于在一项新产品发布时就预言它的失败，我跟普通人一样愿意接纳新技术。但当惠智通公司发布了新的搜索工具瑞曼（英文记忆的首五个字母）时，它比前几代产品更引人瞩目。
如今已有成百万的人，有跟我同龄人但多数是更年轻的，习惯佩戴私人微型摄像头完整地记录所有的生活视频，常年累月地更新到网络中的“生活日志”数据库。人们出于多种原因回放自己的生活日志-大至重现自己最留恋的时刻，小至寻找过敏症的致病源-但通常回顾都只是偶然而为；没人想花大把的时间将视频片段分类归档以便于筛选结果。生活日志是有史以来最完善的网络相册，但终究只是相册，众多相片只是静静躺着，等待被主人出于某个特殊的原因翻出来浏览。惠智通的目标就是改变这种传统观点，他们声称瑞曼的算法能让你说出“针”，就实时翻遍整堆草垛找到遗失的那根针。
瑞曼监控你最近相关的对话视频记录，然后将相关视频条目投射到你视野的左下角。如果你说:“想看婚礼中跳的康茄舞”，瑞曼就会播放婚礼的舞蹈视频片段。如果跟你交谈过的人说“上次我们在海滩”，瑞曼就会播放你们在海滩交谈的视频片段。瑞曼不仅可用于检索对话记录，还能检索你的默读记录。如果你默读“你第一次去吃的川味餐馆”，只要你的声带发生振动，效果就跟大声朗读一样，瑞曼会调出相关视频。
毫无疑问这个软件可以被用于解决“我把钥匙放在哪了”这类问题。但是惠智通对瑞曼的定位远远不止是便携的虚拟秘书：他们想让它代替我们的天然记忆。

2#
当白皮人来到村子住下时是吉金基渡过的第十三个夏天，干燥多尘的热风开始从北方吹来，萨博（名字含义：智者）宣布了白皮人即将到来的消息。那时萨博刚被本地的家庭拥戴为头人。
对于不速之客即将到来的消息，村里每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警惕。“我们做错了什么吗？”吉金基的父亲问萨博。
白皮人很多年前就来到蒂夫族的土地，那时长老就说过总有一天他们会离开，然后蒂夫族会继续遵循自己祖辈的方式生活。但自从白皮人到来的那天起，蒂夫族就不得不跟他们打交道。虽然白皮人改变了很多蒂夫族的传统，但从来没有白皮人跟蒂夫人一起住过。通常白皮人来村子是为了替修路收税，他们经常去那些不肯交税的氏族催费，却从没来过尚盖夫氏族。萨博跟本氏族中的其他长老都赞成，老实交税才是明智的选择。
萨博叫氏族的每个人都不要恐慌。“这个白皮人是传教士，也就是说他只会传道。他没有权利惩罚我们，但我们取悦他也就能取悦当官的白皮人。”
萨博命令氏族为传教士修两座棚屋，一座用来住一座用来接待。接下来的几天氏族的每个人都从高粱收割季中抽出时间来帮忙垒砖，打柱基，编织稻草屋顶。当棚屋快要完工，正在夯实地面时，传教士到了。最先看到的是他的搬运工们，提着很多箱子从远方的木薯地中拨开一条路走过来；传教士走在最后面，即使他什么都没拿，看上去也累的筋疲力尽。传教士名叫莫思柏，他感谢大家为他修了棚屋。一开始他试图帮忙修屋，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，最后他就坐在角豆树荫凉下，不停用布条擦头上的汗水。
吉金基好奇地观察传教士。只见他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个像是木头做成的砖块，但他把那块砖从中间打开吉金基才发现那是一捆厚厚的纸。吉金基见过纸；白皮人收税的时候，会给你纸作为村子交过税的证明。但是传教士拿的纸明显跟交税的纸不一样，肯定是有其他用处。
传教士注意到吉金基在看他，就要他靠近点。
“我叫莫思柏，”他说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我叫吉金基，我父亲是尚盖夫氏族的欧嘎。”
莫思柏把那叠纸摊开并指着。“你听过亚当的故事吗？”他问“亚当是第一个人。我们都是亚当的后代。”
“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尚盖夫的后代，”吉金基说。“这片蒂夫的地上的人都是蒂夫的后代。”
  “是的，但是你们的祖先蒂夫也是亚当的后代，跟我的祖先一样。我们都是兄弟，你明白吗？”
传教士说话的时候好像舌头塞满了嘴巴，但吉金基还是能听懂。“是的，我明白。”
莫思柏笑了，指着纸。“这些纸上记载着亚当的故事。”
 “纸怎么会讲故事？”
 “这是我们欧洲人的一种技巧。当一个人说话，我们在纸上做记号。以后另一个人看着纸，那个人看到纸上的记号就知道最初说话的人说了什么。通过这种方法第二个人就能听见第一个人说了什么。”
吉金基想起他父亲给他说过老白格巴，那是最好的丛林猎手。“你和我什么都看不见顶多看到被压过的草丛，他却能看到在那地方豹子杀死了竹老鼠并拖走了尸体”他父亲说。白格巴可以光看地面就知道发生什么事即使他不在场。欧洲人的这种技巧肯定跟这差不多：他们精通认识记号来听故事就算他们没当场听过。
“给我说纸上面的故事。”他说。
莫思柏给他说了亚当和他的妻子被蛇诱骗的故事。
然后他问吉金基，“你喜欢这故事吗？”
“你说的真差劲，但故事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莫思柏笑了。“你说得对，我不擅长说蒂夫的话。但这确实是个好故事。这是我们最古老的故事。在你祖先蒂夫出生前很久就被说过了。”
吉金基半信半疑。“那些纸看起来可没那么旧。”
  “这些纸不是从以前传下来的。但是这些纸上的记号是从更老的纸上抄下来的。那些更老的纸上的记号是从更加老的纸上抄下来的。就这样重复了无数次。”
那真是太惊人了，如果是真的话。吉金基喜欢故事，一般古老的故事才是最好的。“那你这里有多少故事？”
  “非常多。”莫思柏翻过他的一捆纸，吉金基可以看到每张纸从头到尾都是记号；真的有很多，很多故事在里面。
 “你说的这种技巧，认纸上面的记号；只有欧洲人能学会？”
 “不是，我可以教你，你想学吗？”
小心翼翼地，吉金基点了点头。

3#
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，我对使用生活日志来帮助我找寻真相很满意。几乎没有法庭裁决，刑事的或民事的，不采用当事人的生活日志取证的，这也是很合理的。每当涉及公众利益，挖掘出什么是事实很重要；公正是社会契约的基石，如果你不知道真相就不可能获得公正。
但是，在单纯隐私领域内我对使用生活日志始终抱有戒心。生活日志刚普及的时候，很多配偶认为可以用生活日志，来平息关于对方曾究竟说过什么的争论，只要调用当时的视频记录就能核实。但想要找到合适的视频片段很难，大部分人就此放弃了。这种不便成为阻碍，限制了生活日志在这种情形下的运用。换句话说就是，这时只有寻求公正才是费力查询的激励因素。
但现在有了瑞曼，找到精确的视频片段变得简捷，原本因庞杂而被忽视的生活日志。现在被如同犯罪现场般仔细审查，密集地取证用来左右家务琐事口角的输赢。
我通常只给新闻栏目写稿件，但我有时也写专题报道，所以当我向执行主编提出想写一个关于瑞曼潜在负面影响的文章时，他立马给我开了绿灯。我最初采访了一对夫妻化名为约珥与迪得莉，分别是受人尊敬的建筑师和画家。很轻易就让他们谈论起瑞曼的作用。
  “约珥总是说“我自始至终都这么认为”，” 迪得莉说，“但他并不是这样。这一点经常让我生气，因为我总是不能让他承认自己的话前后矛盾。现在我有办法了，比如，最近我们谈论的麦金崔吉绑架案。”
她发给我那段两人争吵的视频。我的视网膜投射器显示了那场鸡尾酒派对视频的进度条；视频出自迪得莉的第一视角，约珥正在告诉一大群人，“很显然他从被捕的那天起就是有罪的。”
迪得莉的声音：“你开始并不是这样想的。有好几个月你都在跟我争，说他是无辜的。”
约珥摇了摇头。“不，那是你误解了。我是说即使明显有罪的人，也应接受公正的审判。”
 “你才没有那样说呢。你说他是被屈打成招的。”
 “你记错了，我从没那么说过。”
  “我没记错，就是你。看。”一个独立的视频窗口打开了，她播放了一段自己生活日志的摘录，并群发给在场的所有人。我观看的视频中又出现了一个子窗口视频，约珥与迪得莉坐在咖啡馆里，约珥正在说，“他是个替罪羊。警察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，所以他们逮捕了一个适合的嫌疑犯。他可算是完了。”迪得莉回答，“你就认为他没有一丁点机会被宣判无罪吗？”约珥答道，“除非他能请得起天价的辩护律师团，但我敢保证他请不起。像他那种穷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公正的审判。”
我把所有的视频窗口都关闭了，迪得莉问道，“没有瑞恩的话，我永远不能证明他黑白颠倒。现在我有证据了。”
  “好吧，这次是你对了，”约珥说。“但是你没必要当着我们的朋友面前这样做啊。”
 “可你总是在我们的朋友面前纠正我。现在你又说我不能对你这样做？”
追求事实真相的底限就是能保持先天的善意。当一个人与其他人有亲密关系时，其他因素的优先权比追求事实更重要，执意追求事实的真相是有害的。真的有必要争论，到底是谁先提出去度假，结果扫兴而归的吗？非要搞清楚你跟伴侣两个人中，谁更容易忘记对方的嘱托吗？我不是婚姻方面的专家，但我知道婚姻咨询师会这样说：针锋相对的指责不是正确的答案。相反，伴侣需要理解对方的感受，并通过二人携手共同处理婚姻问题。
接着我访问了惠智通的发言人，艾瑞卡·梅耶。聊了一会后她给了我一段关于瑞曼产品优势的官方言论。“让信息更易获得的初衷是好的。”她说。“无所不在的视频已经彻底变革了司法领域的执行力。通过更好地保存记录，商业变得更有效率。同样的进步也被应用于个人领域，当我们的记忆变得越来越精确：我们变得更好，不只是提升了工作的效率，同时也改善了我们的生活质量。”
当我询问起她对约珥与迪得莉夫妻案例的看法，她说，“如果你的婚姻美满，瑞曼并不会造成损害。假使你不停地试图证明，自己是对的，而伴侣是错的。那么就算你不用瑞曼，结果也一样糟糕。”
我承认她对这个特定的案例总结的很正确。但是，我问她是否认为瑞曼提供了记录双方对错得分的能力，从而导致了发生此类争吵的几率上升，即使是婚姻美满的家庭？
  “根本不是这样，”她说。“瑞曼不会给人们记录胜负得分的心理暗示；那是人们自己养成的。有些伴侣会觉得使用瑞曼才发现双方都是健忘的，从而更加谅解彼此的过失。我猜瑞曼的用户之中，后一种情况会比前一种更常见。”
我希望自己能接受艾瑞卡· 梅耶的乐观观点，但我知道新科技比不总是带来益处。谁不想证明自己记忆中的版本才是真相？我自己就会像迪得莉那样使用瑞曼，我敢肯定这样对自己没有好处。每个浪费了很多时间沉溺网络的人都会承认，科技进步也会让我们染上新的恶习。

4#
莫思柏每七天布一次道，布道的那天人们都休息，酿造然后喝啤酒。他虽然不赞成饮酒，但他更不愿意在人们干活的时候演讲，所以只能挑选酿酒的那天布道。他谈起欧洲人的神，并告诉人们遵循神的律法能够提升他们的生活水平，但他对信仰如何改善人们生活的解释，并不是很有说服力。
但是莫思柏也有配药治病的能力，他很想学习怎么在野外采药治病，慢慢地大家都开始信任他，吉金基的父亲也同意儿子不时地，到莫思柏那里学习书写的技艺。莫思柏也教其他的小孩子认字，有一阵子吉金基的同龄人也一起去，大多数孩子只是为了证明他们不怕靠近白皮人。很快孩子们觉得乏味就不去了，但吉金基还是对认字感兴趣，他父亲也认为这样会取悦白皮人，最终他允许儿子每天都去认字。
莫思柏向吉金基解释，记号是如何把每个人说的话记录在纸上。记号被排列成行，就像种在田里的庄稼；你看那些记号，就像走一条路，碰到每个记号就说出记号代表的声音，然后你就能听到记下来的最初那个人说的话。莫思柏还教他用一根有炭芯的小木棍，在纸上写那些不同的记号。
每堂课上，莫思柏会先说，然后写下他说的话：“晚上到了我要睡觉。”图个 吧 啊 哎啦 哟 米 呀。“有两个人。”欧如 般 吧 哈。吉金基仔细地在纸上抄写，每当他写完，莫思柏都要检查一遍。
 “写得不错。但你写字的时候要留空白。”
 “我留了。”吉金基指着每行字之间的空白。
 “我不是说这个。你看到每行字中间的空白了吗？”
他指着自己写字的纸。
吉金基懂了。“你的记号会抱团，我的记号都是分开的。”
  “这不光是一团记号，它们是···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叫它们。”他从桌上拿起一张薄纸并摊开。“你们这里好像没有，但从我来的地方，我们叫它们“单词”。当我们写字的时候，我们要在单词和单词的中间留空白。”
 “那什么是单词？”
  “我该怎么解释呢？”他想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你说慢一点，你会在每个单词之间稍微停顿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写字也要在单词之间留空白。像这样：你。有。多。大。了？”他在纸上边说边写，每次他停顿的时候就留空白：安哟 啊 偶 库玛 啊 米？
 “但你说话慢是因为你是从外面来的。我是蒂夫人，我说话时用不着停顿。为什么我写字不能跟说话一样连贯呢？”
 “无论你说的有多快。单词总是一样的，无论是说的快还是慢。”
 “那你为什么说每个词之间都要停顿。”
他指着刚才写下的字。
“这样才能更容易的认出单词来。试着慢慢地说这句话。”
吉金基非常缓慢地说话，就像一个醉鬼想隐瞒自己的醉意。“为什么安和哟中间没有空白？”
 “安哟是一个单词。你不能在单词的中间停顿。”
 “但是我也不能在安哟后面停顿。”
莫思柏叹了口气。“我得再想想怎么解释我的意思。你先照着我留空白的地方一样留空白吧。”
真是一门奇怪的技艺。当你播种时，最好让插的每株木薯秧都隔的一样远；假如吉金基按莫思柏写字的方法，把几株秧都插在一起，他父亲非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。但他下定决心要尽力学会这门技艺，就算要他把记号插在一团，他也会这样做。
在上了好多次课以后，吉金基终于知道什么地方要留空，搞懂了莫思柏说的“单词”的意思。光靠听，你根本找不到单词从哪里开始和结束。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如此的平滑和完整就像只山羊腿，单词就像肉下面的骨头，空白就像关节，只有在你剁羊腿时才能看到。通过在写字时留空白，莫思柏就能看到自己说的话里面的骨头了。
吉金基懂了，如果他努力学习，自己就能在听平常对话时找出单词。从人嘴巴里说出来的声音没有变，但他仍然能听懂；他只是更注意整句话是由哪些部分组成的。其实他自己一直就在说单词，只是他现在才发觉。

5#
用瑞曼搜索是如此简便，让人印象深刻，但在惠智通看来，与产品的潜力相比，现在不过是瘙痒而已。当迪得莉用视频证实他丈夫之前的陈述，她给瑞曼下了明确的查询指令。而惠智通预期的是，一旦大众习惯使用他们的产品，明确清晰的查询指令会变得越来越广泛模糊，那样的话瑞曼必须被整合进人的思维进程。一旦整合完成，我们将成为强化认知能力的电子人（cyborg：半电子半生物人机合成个体），不会有任何遗忘；存储在具有纠错功能硅芯片中的数码视频，将会取代储存在脑叶中不可靠的短期记忆。
拥有了完美的记忆会发生什么？目前可考证记录中记忆力最强的人是所罗门· 沙瑞谢夫斯基，他是个曾活在20世纪中叶的俄国人。经过心理学家测试，他只要听过一次数目庞大的词组或数字组合，就能保持几个月甚至多年不会忘记。虽然不懂意大利语，所罗门· 沙瑞谢夫斯基却能引述15年前读给他的但丁《神曲》原文。
但拥有完美的记忆力并不是一件如想象中美好的恩赐。阅读一段文字能促发所罗门· 沙瑞谢夫斯基脑中过多的记忆，以致于他根本无法专注地看懂句子本身的含义，而且他太强的机械记忆力阻碍了他理解抽象概念的能力。他曾经有意试着遗忘。他在纸上写下那些他脑中不再需要记忆的数字组合，然后将纸烧毁，就像在他的意识中进行烧荒除草，但这种尝试只是徒劳。
当我向惠智通的发言人艾瑞克· 梅耶提出，这种保持完美记忆可能带来的副作用，也许是种先天性缺陷。结果她早就有了腹稿。“这种论调跟视网膜投射器刚普及时的忧虑没什么区别，”她说。“有人担心整天观看不间断更新的视频，会分散精力或被洗脑，但最终我们还是适应了。”
我没有提起并不是每个人都认为这是种进步。
 “瑞曼是完全根据使用者定制的，”她继续说。“只要你觉得触发的搜索量超出了自己的需求，你可以随时调低软件的响应级别。但根据我们的用户数据反馈分析显示，还没有用户这么试过。他们越来越满意于使用瑞曼，因为用户发现瑞曼的响应越快就越有用。”
但就算瑞曼不会拿无用的回忆视频把你的视野塞满，我仍怀疑把过去的现实看得太清楚，就没有任何问题吗？
 “宽恕和遗忘”引导着情绪起伏，为了铸就宽容大度的理想自我，宽恕和遗忘是必要的。但从现实的本我出发，这两种功能间的关系，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直截了当。大多数情况下，我们不得不选择遗忘一部分细节，才能开始宽恕；当我们觉得伤痛的体验不那么鲜活，侮辱会更容易淡忘，这种循环反复发生，让记忆逐渐模糊。这就是心理学中的反馈回路，使当时惹人恼怒的冒犯举动，在事后回想时觉得情有可原。
我害怕的是瑞曼会让这种心理反馈回路失效。通过重放永不磨灭的被侮辱视频，唤醒关于屈辱的每个细节，可能会阻止为了宽恕而缓和情绪的需求。我想起艾瑞卡· 梅耶曾说过瑞曼不会损害美满家庭的根基。但冒昧地问一句，到底怎样幸福牢固的婚姻，才能算得上是美满的婚姻。如果有人的婚姻是建立在——就像听起来那样讽刺——健忘的基石上，惠智通又有什么权利来撕破最后一张遮羞纸？
争议不只围绕着婚姻；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依赖于宽恕与遗忘。我女儿妮可始终都意志坚定；孩童时喧闹好动，少女时直率无忌。当她进入青春期时，我们经常吵闹地不可开交，大多数争议我们能搁置在一边，而现在我们相处的很好。如果我们都用过瑞曼，现在还能保持正常的对话吗？
我并不想说遗忘是修复关系唯一的方法。虽然我已经忘记了妮可和我大多数的争执——幸亏我不记得了——其中一次我能清晰记得的，反而激励我更好地履行父亲的职责。
那件事发生在妮可16岁那年，当时她读高三。她母亲安吉拉已过世两年了，可能是我们俩这辈子最难熬的两年。我不记得争吵是怎么开始的了——肯定只是因为些琐事——但慢慢升级，没多久妮可就愤怒地把安吉拉的死归咎于我。
    “她就是因为你才死的！你把她赶走了！你也可以走了，我才不在乎。没有你在我绝对能过得更好。”为了强调自己的看法，她摔门而出。
我知道她并不是事先预谋这些恶毒的话——我不认为在她生命的那个阶段会对任何事深谋远虑——但这是她能说出最伤人的谴责。我被安吉拉的去世彻底打垮了，并反复回想当时如果怎样做才能留住她。
妮可宿夜未归，直到第二天才回来，那天晚上我一直饱受心灵的折磨。虽然我从不认为自己应该对她母亲的死负责，妮可的谴责仍然像一声警钟震撼我。我以前从没这样想过，但现在意识到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安吉拉去世最大的牺牲者，沉溺于自怜而没有发觉，我目前的处境是多么的不合理。生孩子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想法；是安吉拉想要成为母亲，她离开后把包袱留给了我。这个世界还有理智的话，怎么会留给我单独抚养一个少女的责任？这样困难的任务怎么会被托付给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？
妮可的谴责使我认识到，她所处的困境比我更糟糕。我至少是自愿担当起这个责任，虽然长久以来我并不是全心全意投入到这件事。无论怎么说，妮可是被塑造成她现在的样子。如果说谁有权利对此抱有怨恨，也只有她。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个称职的父亲，但显然我做的还不够好。
我转过身来。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一夜之间变好，但经过这么多年努力，我终于能让妮可重新接受我。记得她在大学毕业典礼拥抱我，那时我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。
假如这些年我们都在用瑞曼，我们的关系还可能修复吗？就算我和她都可能抑制与对方当面翻脸的冲动，但瑞曼给了我们私下重看彼此争吵时视频的机会，这可能是有害无益的。生动的视频回放着我们过去互相嘶吼的形象，这只会让愤怒保鲜，从而妨碍我们重建父女关系。

6#
吉金基想记录下蒂夫族起源的故事，但是讲故事的长老说的太快，他写字的速度完全跟不上。莫思柏告诉他多练练抄写就好了，但吉金基想自己恐怕永远都写不了那么快。
后来，又是一个夏天，一个叫瑞思的白皮女人来到了村里。莫思柏介绍她是“来研究别人的人”但说不出这是什么意思，只是说她想知道所有关于蒂夫族土地上的事情。她向所有人打听，不仅是长老，甚至连女人和孩子都问，并且把别人告诉她的话，都记下来。她并不想教其他人按白皮人的方式做事；而莫思柏就老是说世上没有诅咒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神的旨意。瑞思还问诅咒到底是生效的，并且认真地听别人告诉她的，父亲那一族的人可以诅咒你，但母亲那一族的可以帮你驱咒的说法。
有天晚上，村里面故事讲得最好的人——科夸，说了蒂夫族怎么分成不同支系（按血缘亲疏划分成的家族子系）的故事，瑞思把他说的每句话都记录了。然后她用手指在一个吵吵闹闹的机器上比划，这样就把她记得故事保存起来了，又整洁又好认。吉金基就问她，能不能把记下来的故事也给他一份，瑞思答应了。吉金基真是高兴坏了。
不过写在纸上的故事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。吉金基想起他开始学习书写的时候，还以为能让自己看到故事活生生的上演，但书上的故事根本就做不到。比如科夸讲故事，他基本上不用说话，主要是用声音，手势，眼神。他用整个身体的动作来讲故事，即使不说话你也能听得懂故事内容。这些东西纸上的故事都没记下来；只有零星的几个字被记录了。光读这几个字，根本无法跟现场听科夸讲故事相比，就像一个人舔用来炒秋葵荚的陶盆，而另外一个人在吃炒秋葵荚。
吉金基仍然很高兴得到了记录了故事的纸，经常有空就拿来反复地看。这是一个好听的故事，值得记录在纸上，毕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值得记录在纸上。莫思柏在布道时会大声朗读他书上的故事，一般都是些好听的故事。但他也会读一些自己几天前刚写得的话，那些常常甚至不是故事，只是告诉蒂夫人崇拜欧洲人的神会过得更好。
有天当莫思柏刚演讲完，吉金基就来祝贺他。“我知道你对布道的要求很高，但今天的演讲实在太精彩了。”
 “多谢夸奖，”莫思柏写着说。过了一会，他才问，“为什么你觉得我对布道的要求很高呢？”
 “因为你希望听过你布道的人，很多年以后都会读你说过的话。”
 “我并没有那样期望过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”
  “你在演讲之前就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了，甚至根本还没有人听过你的布道，你是想把写下来的话都传给下一代吧。”
莫思柏笑起来了。“你想错了，这不是我写字的原因。”
  “那是为什么呢？”他知道传教士并不是为了让远处的人读他写的话，因为邮差经常来村里给莫思柏送纸，不过莫思柏却从来没让邮差发他写的祷文。
 “我写字是为了在布道时不会忘记我想说的话。”
 “你怎么可能忘记自己想说的话？我们现在说话，但我们都不需要看着纸说话。”
 “布道跟对话不一样。”莫思柏停下来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把布道说的尽量好。虽然我不会忘记自己想说什么，但我可能忘记怎么才能说的更好听。假如我把它们都写下来，我就不怕忘记了。而且写字不仅可以帮我记忆。还能帮助我思考。”
 “写字怎么能帮助你思考？”
  “你问得好，”他说。“你觉得奇怪，是吗？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但写字能帮我决定要怎么说话。从我来的地方，有句古老的谚语：味吧 喔蓝特，是可瑞塔 马兰特。用你们的蒂夫话来说就是，“说过的话会飞走，写下的字还在。”你明白了吗？”
 “我懂了。”吉金基假装说，其实只是出于礼貌；这根本就是胡说。传教士根本没老到糊涂的年纪，但他的记性肯定特别糟，自己还不愿意承认。吉金基把这件事告诉了同龄的小伙伴，他们拿这个玩笑耍了好几天。只要他们在凑在一起扯完谈了，就会故意说一句，“你记到了吗？这样会帮你记到起。”同时模仿莫思柏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。
那年的末尾，科夸通知大家他又要讲蒂夫族怎么分成不同支系的故事。吉金基专门把上次记录这个故事的纸带上，这样他就能在科夸讲故事的同时看上次纸上的记得故事。但他发现科夸说的有些跟纸上一样，但更多地方跟纸上不相同，这让他很困惑。当科夸说完以后，吉金基马上问他，“这个故事你说的跟去年不一样。”
  “胡说八道！”科夸说。“我就是这样说的，无论再说多少次。就算你二十年后再问我，我也会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吉金基指着他拿的纸说。“这张纸上记得就是你去年说的，跟你今年说的不一样。”他抽出来一张印象深刻的。“去年你是这样说的，“乌岩基人俘虏了女人和孩子并把它们当成奴隶。”今年你是这样讲的，“它们把女人都作为奴隶，但他们还没罢手：甚至孩子也被他们当成奴隶。””
 “这明明是一回事的。”
 “故事是相同的，但你改变了讲故事的方式。”
 “不对，”科夸说，“我以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吉金基不想试图解释什么是单词。所以他说，“如果你跟上次说的一样，你应该每次都这样说“乌岩基人俘虏了女人和孩子并把它们当成奴隶。””
科夸瞪了他一会儿，接着他笑起来了，“原来你认为这很重要，是因为你觉得已经学会了写字的技巧。”
萨博一直旁听着他们的争论，出面指责了科夸。“你没有资格批评吉金基。兔子喜欢吃青草，河马喜欢吃河草。每个人爱好的东西都不一样。”
 “那是当然，萨博，理所应当的，”科夸说，但他面带嘲弄地瞟了吉金基一眼。
这件事以后，吉金基想起了莫思柏提起过的谚语。虽然科夸讲了同一个故事，但他每次讲故事单词的排列顺序都不一样；他是个讲故事的高手，所以打乱单词的顺序并不要紧。但莫思柏就不同，他布道演讲时每次都分毫不差；对他来说，单词才是重要的。吉金基终于明白了，莫思柏写下他的布道祷词并不是因为他记性差，只是他想找到一种特定的词语排列成的句子。一旦他找到了想要的句子，他就能记下来随时都能使用。
出于好奇，吉金基也试着做一次布道，并写下他想要说的话。他坐在芒果树的根上，拿着莫思柏给他的笔记本，编写一段关于撒乌的宣祷文。撒乌能让人变得比别人强壮，莫思柏一直不理解并误认为这是迷信。吉金基把写的初稿念给小伙伴，那个人说听起来太差劲了，气得吉金基跟他打了一架。但之后吉金基不得不承认，小伙伴说的对。他连续修改了一两次但还是厌倦了，结果就换了个题目。
当他练习书写时，吉金基领悟了莫思柏的含义；书写不仅记录了语言；还能在你说话前帮你规划措辞。词语也并不仅是谈话的片段；他们也是思维的片段。当你把词语写出来，你就能抓住自己的思维，就像手上拿着砖再把砖垒成不同的形状。书写让你能看见自己的思维，而光靠说是看不到的。能看到思维，你就能改进它，让思维越来越强壮，越来越复杂。

7#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PS:(这一段最头痛了，反复润色了几次，居然花了四小时。)
心理学家把记忆分成语义学的记忆：对现实的认知；和情景记忆：对个人经历的回想。人类从发明了书写后，就一直尝试用技术手段，增强扩展语义学记忆：先是书籍，现在是搜索引擎（google，不认识的话，请百度）。相比之下，我们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这些记忆辅助工具记录情景记忆；虽然有少数人收藏的个人日记和相册，甚至比跟家里书柜的存书还多。最显著的理由是嫌麻烦；如果我们想看一本关于北美洲鸟类研究的书，我们宁愿选一本鸟类学家写的著作；但我们要一本记录日常生活的日记，那就不得不亲手去写。但我想还有别的因素，或许下意识的，我们都把自己的情景记忆当做自我身份认同的一部分，以致于我们都不情愿将它公开，那样会把带有情感的回忆降格成书架上的书，或是电脑里的文档。（译者注解：失去独特性）

上述的一切都将发生转变。父母曾连续多年都坚持，把孩子成长的每个时刻记录下来，这样就算小孩还不能佩戴自己的摄像头，它们生活日志的空白也被父母拍摄的填满了。如今父母能在孩子很小的时候，就给它们戴上视网膜投射器，这样孩子就能早点享受辅助软件提供的好处。试着想象如果婴孩使用瑞曼更新生活日志，会变得怎样：它们的认知模式将与我们迥异，因为回忆的方式完全不同。相比我们用脑记用心想，新人类会用瑞曼默读关键字查询匹配的视频，然后亲眼看到回放的记忆视频。情景记忆会完全依赖技术才能实现。
明显的缺陷就是，过度的依赖意味着软件崩溃的同时，使用者会变得记忆缺失。而且我担心的还不止是技术的失败，技术的进步同样令人担忧：当一个人只能通过永不闭眼地观看视频记录，才能了解自己的经历，这种体验会怎样改变人的思维结构？如同我们谈论过的，在缓和负面情绪时，存在一种心理反馈回路；在孩童期记忆，也存在一种将外界浪漫化的透镜。假如贸然干扰这种心理流程，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。
我能记得最早一次过生日是在我四岁那年；吹熄了蛋糕上蜡烛的开心，亲手撕开礼物包装纸的兴奋，这一切都历历在目。虽然没有拍摄视频，但在家庭相册里存有几张快照，照片上的情景跟我的记忆互相吻合。实际上，我怀疑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天的事。很可能是我多次翻看照片，然后凭照片虚构了回忆，我被激起的情绪让我用想象补充了那天真实的情感。一点一滴的，反复不停的回想，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份甜蜜的回忆。
我另一份幼年记忆是在客厅的地毯上玩耍，来回地推着玩具车，而奶奶在用缝纫机；她不时地转身看我，并对我慈祥地微笑。相册里没有这种场景的照片，所以我知道这是我的回忆并只属于我一个人。这是一段平凡而温馨的记忆。我能给那段午后时光命名一个确切的视频标签吗？不，绝对不会。
关于自传体中角色的真实性，评论家罗伊·帕斯卡曾写道，“一面是事实反映的真相，另一面是作者情感对应的真相，这两种对真相的看法在哪些情景下一致，并不受外界权威先天定义。”我们的记忆就是私人的自传，跟奶奶共度的那个下午对我来说印象深刻，因为回忆跟情感相关联。要是回放视频发现奶奶脸上其实只勉强地挂着笑容，实际上正为裁缝没做好而沮丧？对我来说这段回忆最重要的是，浸透着温暖的幸福，我不想让事实去损害这种甜蜜。
对我来说，孩童期从不间断的实录视频充满了事实但缺乏情感，因为摄像头并不能捕捉到往事的情感焦点。就算摄像头聚焦保存了细节，跟奶奶相处的那个午后，也很难从上百个相似的场景中找出来。假如我靠给视频命名作为记忆长大，那么我根本没法将任何特殊的日子，合理地分配情感的比重。失去了往事的情感焦点，就像怀旧没有藤蔓可依。
如果有人宣称拥有自己婴儿期的记忆会怎样？我很乐意想象那种处境，如果你问一个年轻人她最早的记忆，她会看起来很迷惑；毕竟，她有自己出生时的视频。一个人出生头几年的失忆——心理学家称为幼年失忆症——可能即将称为过去时。不再有父母在提及孩子的童年趣事时，用这样的话开头“你不记得这些事是因为那时你还在蹒跚学步。”幼年失忆症作为人类孩童期的特征，如同衔尾蛇吞食自己的尾巴，我们的幼年体验将在记忆中逐渐消逝。
但我又想保留那种对出生回忆的模糊，这样能避免孩子有机会亲眼看到自己被纱布过滤着出生，保证人出世的开端不被冰冷无情的视频所取代。但也许新一代会认为，回顾毫无缺失的诞生视频记忆，就像我们完全想不起自己的出生一样，能感觉到温暖。
人都是由故事组成的。我们的记忆并不是单纯由生命中的每秒累积而成；而是一篇由自己挑选的各个时刻写成的记述文。这就是为什么，就算我们跟别人经历了同样的事件，对事件的叙述也不会完全一致：每个人对事件截取的时刻各不相同，也是我们个性迥异的写照。每个人都会留意自己认为重要的细节，我们对现实不同的描述反过来也塑造了我们的个性。
但是我仍然好奇，假如人人都能记住所有的事，个体之间的差异会被抹平吗？对我们的自我意识有什么影响？对我来说，看上去完美无缺的记忆根本就算不上是一种人生经历，就像未经剪辑的监控视频不可能被称为剧情片。

8#
吉金基满二十岁时，政府官员到村里找头人萨博谈话。当官的还带了个蒂夫族年轻人，那家伙曾在卡辛纳-阿拉镇的教会学校读过书。政府要求每个部落在进行裁决时，都必须留有裁决过程的书面记录，所以上面给每个部落的头人都指派了一个教会学生担任书记员。萨博把吉金基带到当官的面前，然后禀告那个官员，“我知道你们没有足够的书记员，派给蒂夫族土地上的所有部落。这个吉金基学过写字；他可以担任我们部落的书记员，你可以把带来的那孩子送到其他村去。”当官的测试了吉金基的书写技能，由于莫思柏把他教育的很好，最终当官的同意让吉金基当萨博的书记员。
当官的走了以后，吉金基就问萨博为什么不要教会学校的学生当书记员。
 “那些从教会学校出来的人都不可靠。”萨博说。
 “为什么？欧洲人把它们都教成骗子了吗？”
 “要怪欧洲人，但我们也脱不了干系。以前欧洲人为教会学校收罗男孩的时候，多数长老都把部落中想打发走的那些，懒汉和发牢骚的送去读书了。现在这些孩子回来了，他们可不会顾忌跟其他人是不是血亲。他们把写字的学问当枪使；要求头人给他们找老婆，否则就写下谎言让欧洲人把头人撤换。”
吉金基认识一个成天抱怨还老是偷懒的孩子；要是这样家伙能管萨博，那简直是一场灾难。
“你们不能向欧洲人告状吗？”
 “很多头人试过了，”萨博说。“是克万德氏族的麦索跟我提起，要小心这些书记员；那些书记员最先就被派到克万德氏族。麦索是幸运的，欧洲人相信了他的话而不是书记员的谎言，但他听说其他头人可就没这么走运；欧洲人更相信纸上的记录。我可不想在这种事上碰运气。”他严肃地看着吉金基。“你是我的血亲，吉金基，村里的人都是你的血亲。我相信你会真实地记录我说过的话。”
 “你放心，萨博。”
部落裁决每个月都要召开，每次都要从早到晚花上整整三天，通常都会有很多人来围观，有时来的人太多，以致于萨博不得不命令所有人都坐下，这样被围在中心的人才能透点气。吉金基挨着萨博坐，并用官员给他的本子记录每场裁决的细节。这是份好差事；来请求裁决的人都会给吉金基付钱，而且他不仅有板凳坐还有张小桌子，这样就算没有开始裁决，他也能趴在桌上写字。请求萨博裁断的事什么都有——从自行车被偷了，到怀疑邻居搞死了自家的庄稼——但牵扯最多的是老婆。有次裁决关于老婆的纠纷，吉金基记录了下面这些字：
乌曼的老婆金基从家里出走跑回娘家。娘家的亲戚阿弄果劝她回去跟丈夫住，但她就是不肯，阿弄果也拿她没办法。乌曼就要阿弄果退给他11英镑的彩礼钱。阿弄果说他现在没有钱，而且乌曼当初只给了6英镑当彩礼钱。
萨博要双方都找人作证。阿弄果说他有证人，但那个人出远门了。乌曼把他的证人带来，那个人发誓会说真话。接着证人说自己亲手数过乌曼给阿弄果的那11英镑彩礼钱。
萨博叫金基回去跟丈夫过日子做个好老婆，但她说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他。萨博命令阿弄果退换乌曼11英镑，等三个月后他的庄稼成熟以后就要付第一笔钱。阿弄果答应了。
这是那天最后的裁决，结束时萨博明显很累了。“靠卖菜来还彩礼钱，”他后来摇着头说。“我小时候可不会碰到这种事。”
吉金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过去，长老曾说过，你可以拿类似的东西做交易：如果想要买羊，你可以用自家的鸡来换；要娶个女人当老婆，你也要答应给娘家男人找个自己的血亲当老婆。后来欧洲人说收税只收钱币，不再收蔬菜。没过多久，什么东西都能换成钱；你可以用钱买所有的东西，从葫芦到老婆。长老们都认为这实在是荒唐。
 “老办法都不管用了，”吉金基说。他没有提起年轻人其实更喜欢这样，因为欧洲人还下令只有女人自愿结婚，娘家才能收彩礼钱。以前年轻女人可能会娘家被嫁给一个牙都烂了，手上还有麻风病的老头子，自己还不能做主。现在女人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，只要他能出得起彩礼钱。吉金基就正攒钱准备娶个媳妇。
莫思柏经常也来看部落裁决，但裁决的过程让他很费解，所以他经常在裁决结束后去问吉金基。
 “比如，乌曼和阿弄果的那场纠纷，主要争论的就是当初给的彩礼钱到底是多少。为什么只要求证人发誓？”莫思柏问道。
 “为了保证让证人说实话啊。”
 “但假如乌曼和阿弄果也发誓，才能保证他们说的都是实话。阿弄果可以说谎就是因为他没有发誓。”
 “阿弄果不会说谎，”吉金基说。“他说的是他觉得真的话，就像乌曼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。”
  “那为什么阿弄果说的跟证人说的不一样呢。”
 “但那并不是说他就在说谎。”然后吉金基想起欧洲人的语言，这才明白莫思柏为什么会困惑。“你们语言中的“真”（原文：true。形容词，符合事实的）在我们的语言里有两个对应的词。一个是自己认为正确的——“米米”，一个是实际上发生的——“沃”。证人必须发誓说什么是实际上发生的，他们说的是“沃”。当萨博听了事情经过以后，他能裁决什么事是每个人的“米米”。但即使当事人没有说“沃”也不代表他在说谎，只要他一直在说“米米”。”
莫思柏明显并不赞同。“从我来的那块地上，每个人在法庭上作证时都必须说“沃”，特别是当事人。”
吉金基没有领会莫思柏强调的是什么，所以他只能说，“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习惯。”
 “是的，习惯有很多种，但真相只有一个；真相不会因为不同的人而改变。记住圣经上怎么说的：真理必叫你们获得自由。”
 “我还记得，”吉金基说。莫思柏曾说过，欧洲人就是懂得了上帝的真理，才会无所不能。他们的富裕和强大不可否认，可谁知道原因？

9-1#
为了写完瑞曼的专题，我必须亲身体验。问题在于，我还没有现成的生活日志可供瑞曼检索；通常我只在进行采访或报道事件时才激活摄像头。但我的日常生活，肯定保存在曾相处过的人，所记录的生活日志里。这样我就能通过调用他们的生活日志，找到关于我的记录。虽然所有生活日志的软件都有隐私控制功能，但大多数人还是授予了别人，访问自己生活日志的基本分享权限：如果你被记录在他们的生活日志里，你就能浏览那些自己在场的视频。所以我启用了一个代理程序，用我的GPS定位历史记录作为查询依据，从他人的生活日志中筛选与我相关的视频记录。经过一个星期的搜寻，我的查询申请翻遍了社交网络和公共视频库，得到了各种视频片段——时间从几秒到几小时不等。不仅有监控视频片段，还有来源各不相同的生活日志摘录：从朋友，熟人，到陌生人的都有。
最终汇总而成的，跟我相关的生活日志，跟靠自己拍摄的记录相比，当然是非常零碎的。虽然这些视频片段都是第三人称视角的，而生活日志基本上都是第一人称视角的，但瑞曼还是能通过转换视角完成检索工作。我本以为最近几年的搜索结果会多点，毕竟用生活日志的人越来越多。结果却出乎我意外，当我看了搜索结果的时间分布统计图，发现十年前有个明显的峰值。妮可从十多岁就开始更新生活日志，所以出乎我意料的那一大堆视频档案，简直就是她给我的惊喜。
我起初并不太会用瑞曼，显然我不能调出那些，连自己都忘记了的事的视频。我认为应该先从那些，我还记得的事开始着手。于是我默读，“文斯给我说他去帛琉旅游经历的那次。”
我的视网膜投射器在视野的左下方显示了一个视频窗口：我正在跟朋友文斯和杰瑞米一起吃午餐。文斯也没有用过生活日志，所以这段视频是从杰瑞米的视角录制的。我听了一会儿文斯兴奋地谈论那次水肺潜水(SCUBA - 全名为“Self-Contained Underwater Breathing Apparatus”，指潜水员自行携带水下呼吸系统所进行的潜水活动）的经历。
接着我试着查询我还依稀记得的事。“我挨着黛博拉和莱耳坐的那场晚宴。”我不记得还有谁跟我同桌，所以想让瑞曼帮我认出来。
果然，黛博拉那天晚上录像了，通过她拍的视频，我用人像识别软件认出了桌上每个人。
在取得这些初步的成功之后，我终于受挫了；这并不值得意外，毕竟生活日志也有死角。但经过一小时调查往事的尝试，瑞曼的表现总的来说让人印象深刻。
终于我觉得时机成熟了，可以尝试用瑞曼处理些让我难忘的记忆。我跟妮可已经相处地很融洽，现在回顾以前我们之间的争吵，我应该能保持心平气和。我认为应该从我印象最深的那次吵架开始，然后从那件事回溯。
我默读了，“妮可吼我，“她是因为“你”才离家出走的。”的那次。”
视频窗口显示了妮可和我在厨房，那时我们还住在她长大的那间老房子里。这段视频是从妮可的视角拍摄的，我正站在炉前。显然我们正在吵架。
 “她是因为你才离家出走的！你把她赶走了！你也可以走了，我才不在乎。没有你在，我绝对能过得更好。”
跟我记得的一字不差，但说这句话的并不是妮可。
而是我。

9-2#
我最初的反应是，这段视频肯定不是真实的，而是妮可把她说的话篡改成我说的。她可能是发觉我调用她生活日志的请求，就捏造了这段视频用来给我个教训。也许这是她虚构的，以便让朋友们观看，来证明她对朋友们说的故事是真实的。但是为什么她还在生我的气，以致于能做出这种事？我们难道还没有放下这段过节？
我开始审视这段视频，想找出前后不一致的地方，也就是视频被拼接过的痕迹。视频中妮可说完话后从房里跑出去了，就像我记得的那样，所以整段录像没有前后矛盾的迹象。我重播了录像来观看之前争吵的过程。
我刚开始看重播时很气愤，气的是妮可居然会编造这种谎言，因为录像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在对她又吼又骂。接着我觉得录像里自己说的那些话，虽然很刺耳但听上去很熟悉：抱怨又被学校喊去处理她惹的麻烦，指责她跟不三不四的人裹在一起。但这并不能证明我当时说过这些话，不是吗？我只是把担忧说出来，而不是骂她。妮可也许把我在其他场合对她说的话放进来，好让她的这段诽谤视频更加令人信服。这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，难道不是吗？
我叫瑞曼检查视频的水印，结果它回复我视频是未经修改过的原版。我才注意到瑞曼把我的搜索关键字修改了：我说的是“妮可吼我的那次”，瑞曼提供的结果是“我吼妮可的那次”。这个修正在视频播放时就显示了，但当时我没留意。我厌恶地关闭了瑞曼，满脑子都是对这个软件的愤怒。我正想要搜索修改视频的技术手段，来证明这段视频是伪造的。但我控制住了冲动，认识到这不过是徒劳的自欺欺人。
我宁愿接受公证，无论是把手放在一堆圣经上，或者要求我亲口许下任何誓言。来证明是妮可亲口骂我，我才是她母亲离开的原因。我对那段争吵的回忆就跟我其他记忆一样清晰，但这并不是我觉得视频难以相信的唯一理由；也是我的自觉—无论我曾多么失职—但我绝不是那种会对孩子说这种话的人。
虽然这段视频证明了，我确实曾是这种不称职的父亲。现在我也不像以前那样，但我不能否认自己曾做过的事。
通过这件事，揭露了我这么多年成功的自我欺骗。之前我说过，我们选择去记忆哪些细节，实际上源于每个人的个性。那么我是怎么把记忆里自己说出的话，变成妮可说的？
我记得那场争吵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。我想象出一个关于救赎和自我完善的描述：在这个幻想里我是一个克服磨难，英雄式的单亲父亲。但真相是•••什么？从那件事后我记得的，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发生的？
我重启了瑞曼来看妮可的毕业视频。那是我自己录过视频的事件，所以那段视频我有妮可脸部的特写，看上去她真心为我的到场开心。她是不是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情感而我没有发现？或者是，我们之前的关系真的改善了，而这是怎么做到的？十四年前我显然是个比自己想象中更糟糕的父亲；我很想认为自己已经做的比当初更好，但现在我已经不能相信自己的知觉。那么妮可现在对我是否还怀有好感？
我不想再用瑞曼来回答这个疑问；我需要去事情的源头证实。我给妮可打了个电话并留言，说我那天想去她住的公寓和她当面谈谈。

10#
几年以后，萨博频繁出席了那些，所有尚盖夫氏族头人都要参加的会议。他向吉金基解释白人不想再跟这么多头人打交道，他们要求把蒂夫族土地划分成8块，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8个“家族”。结果，萨博和其他头人不得不讨论，尚盖夫氏族要加入哪个家族。虽然讨论不需要书记员记录，但吉金基对会议很好奇，就问萨博能不能带他去参会，萨博答应了他。
吉金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长老聚在一起；有些长老像萨博一样说话稳重得体，但也有的长老大声喧闹。他们连续争论了几个小时。
晚上吉金基回家以后，莫思柏问他会议进行的怎么样。吉金基叹了口气。“即使他们没有大吼大闹，他们也像野猫那样打斗。”
“那么萨博认为你们应该加入哪个家族？”
“我们应该加入血缘最近的家族，这是蒂夫族的规矩。既然尚盖夫是克万德的儿子，我们氏族就应该加入南方的克万德家族。”
“这样很合理，”莫思柏说。“那么为什么还要争论呢？”
“尚盖夫氏族的所有人并不是住在一起。有些人住在西方的农田，靠近杰齐亚家族，那些氏族长老跟杰齐亚的长老很熟。他们想让尚盖夫氏族加入杰齐亚家族，因为这样他们就能在合并后的家族中，拥有更多的发言权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莫思柏想了一会儿。“尚盖夫氏族西部的人能与南部的人分开，加入不同的家族吗？”
吉金基摇了摇头。“我们所有尚盖夫人都有同样的祖先，所以我们应该留在一起。所有的长老都同意这点。”
“但如果血统这么重要，为什么西部的长老要加入杰齐亚家族？”
“这就是争议的关键。西部的长老声称尚盖夫是杰齐亚的儿子。”
“等等，你们不知道尚盖夫的父母到底是谁吗？”
“我们当然知道！萨博可以背诵出从蒂夫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祖先名字。西部的长老不过是有意撒谎说尚盖夫是杰齐亚的儿子，因为我们一旦加入杰齐亚家族，对他们是有利的。”
“但是如果尚盖夫氏族加入克万德家族，你们的长老就不会受益吗？”
“会的，但尚盖夫是克万德的儿子。”然后吉金基明白了莫思柏的暗示。“你认为我们的长老才是骗子！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听起来两边的声明都是平等的，没办法区分谁说的说法正确。”
“萨博是对的。”
“当然，”莫思柏说。“但是你怎么能说服其他人承认这点？我长大的那个地方，很多人把家族的血统世系记录在纸上。这样我们就能准确地追溯自己的族谱，就算要找很多代之前的祖先。”
“没错，我看过圣经里的族谱，可以从亚伯拉罕追溯到人类的始祖亚当。”
“当然。但就算没有圣经，人也可以记录他们的族谱。如果有人想查询他们的直系祖先是谁，可以去看族谱。假如你有书面的族谱作证，其他的长老就会承认萨博是对的。”
吉金基承认那是一个好主意。假如尚盖夫氏族很久之前就用纸记录事情。他脑中突然冒出个想法。“白人是多久以前第一次来到蒂夫族的土地？”
“我不能确定，但我认为至少在四十多年前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，有没有可能记录下了尚盖夫氏族的族谱？”
莫思柏沉思着。“或许会有。政府肯定保存了很多档案。如果有相关的资料，也会被保存在卡辛那-阿拉镇的市政厅里。”
每次遇到赶集，就会有辆卡车每隔五天，沿着去卡辛那-阿拉镇的公路来回运货。后天正好是赶集日。如果吉金基明天清早出发，他就能及时赶到公路，等着搭顺风车去卡辛那-阿拉镇。吉金基说：“你认为政府的人会让我查看那些关于尚盖夫血统的档案吗？”
“如果有个白人陪你去会更容易，”莫思柏笑着说。“我们一起去旅行吧？”

11#
妮可打开门让我进去。她显然很好奇我为什么会上门。“那么你想跟我谈什么？”
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。“我要问你的事，听起来会有点怪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她说。
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，从使用瑞曼查与我相关的生活日志，到那段她十六岁时我们争吵的视频。“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？”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她看上去很不自在，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。
“我也记得，至少我以为自己没记错。但我记得的跟你的视频不一样。我记忆中是你对我说了那句话。”
“我到底说过什么？”
“我记得你对我说，如果我离家出走了，你一点也不会在乎，而且你巴不得我滚蛋。”
妮可盯着我看了一阵子。“这么多年来，你一直是认为那天是这样的？”
“是的，直到今天为止。”
“这真是我曾听过最可笑的事情。”
我觉得有点反胃。“我很抱歉。我不能向你说清楚我究竟有多愧疚。”
“你是为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道歉，还是为了你误认为是我说的那些话而道歉？”
“都是。”
“好的，你确实应该道歉！你知道那些话带给我怎样的感受吗。”
“我想象不到。当我认为你对我说过那些话，我都感觉糟透了。”
“虽然你记错了那到底是谁的过错，但那件事确实在我身上发生了。”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。“该死的，你还是那个老样子。”
这句话让我听起来很伤心。“是吗？那都是真的？”
“当然。”她说。“你总是觉得你才是牺牲者，好像你是个应该得到更好待遇的好人似得。”
“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妄想症患者。”
“你不是胡思乱想。只是既自闭又盲目。”
我有点气涌上头来。“我来这里就是想给你道歉。”
“好吧，好吧。你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不，你说得对。我很抱歉。”我等到妮可做了继续的手势，才说下去。“我猜我真的是•••又聋又哑。我之所以很难承认事实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开明，变得更好了。”
她皱起了眉头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我告诉她我以为自己是怎么努力做个好父亲，并改善了我们之前的关系，最终在她大学毕业典礼那次达成了谅解。妮可虽然没有当面嘲讽，但她的表情让我住嘴了；很显然我说的话，正在让自己无地自容。
“你毕业的时候还在恨我吗?”我问道。“我以为咱们相处的很好了，而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？”
“不，我毕业时我们确实相处的很好。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变魔法般地，突然成为了一个好父亲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让你愿意接受我，从什么时候起？”
她停下来深吸了口气，接着说。“我上大学时接受了心理治疗。”她又停了片刻。“可以说这都归功于我的心理医师，是她拯救了我。”
我最初的想法是，为什么妮可需要接受心理治疗？我先把这个疑问放下，说“我不知道你曾做过治疗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；你是我最后才告诉的人，不管怎样，那我毕业那年，她说服了我尽量克制对你的愤怒。那才是我为什么在毕业典礼上跟你相处融洽的原因。”
看来我的确歪曲了事实的原本面貌。是妮可努力修复了我们的关系，而我却对糟糕的父女关系袖手旁观。
“我猜我根本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你。”
她耸了耸肩。“你只是按自己的需要来解读我罢了。”
这句话也让我心痛，但我无力抱怨。“你理应得到我更好的照顾。”我说。
妮可短暂而悲伤地笑了。“你知道，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，我经常幻想你能对我说这句话。但现在•••好吧，单靠这话也不能解决我们之间的所有恩怨，不是吗？”
我希望她当时就能原谅我，然后所有事都能好转。但在我道歉以后，我还要更努力去改善父女关系。
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“我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，但至少我能停止假装自己是无辜的。我要继续用瑞曼来了解自己真实的一面，做个自我诊断。”
妮可盯着我，试图衡量我的真诚有多少斤两。“好的，”她说。“但我们得说清楚：你不能每次想道歉，就来找我废话。我费了老大力气才从往事中解脱出来，我才不想你为了让自己好受，强迫我再去回忆那些糟糕的经历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我看出她已经眼泪盈眶。“我提起这些事，又让你难过了，真的抱歉。”
“没事的，老爸。我很感激你试着去做这事。只是•••过一段时间我们再谈这些，行吗？”
“好的。”我走到门口准备离开，但停了下来。“我就是想问问你•••有没有可能，我可以做点什么来赔罪•••”
“赔罪？”她看上去满脸疑虑。“我不知道，只要你能多为别人着想点，可以吗？”
那正是我要尝试着去做的事。

12#
在市政厅确实有四十年前的档案，白人把这些文档叫做“评估报告，”有莫思柏陪同轻易地就取得了查阅许可。档案是用其他欧洲语言记录的，吉金基只会英语根本看不懂，但档案里有很多氏族的族谱图表，他能够轻易地从中认出蒂夫族的名字，莫思柏也确认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。西部长老说的话是真的，萨博错了：尚盖夫不是克万德的儿子，而是杰齐亚的儿子。
市政厅的人同意打印一份相关的复印件给吉金基，这样吉金基就能带回去。莫思柏决定留在卡辛那-阿拉镇，他要去拜访当地的传教士，所以吉金基只能自己回家了。吉金基就像个急切盼望归家的孩子，期待能搭车直接回家而不是靠双腿走回去。他刚回到村子，就去找萨博了。
他在去相邻农田的路上找到了萨博，一堆邻居围着萨博要他裁断，一只刚出生的小山羊要归谁所有。最后，他们都很满意萨博的裁决，萨博又继续走他的路。吉金基走到他身边。
“欢迎回家，”萨博说。
“萨博，我去了趟卡辛那-阿拉镇。”
“哦，你为什么要去那里？”
吉金基拿出了那张复印件。“这是以前白人第一次来这里时记录的文件。他们提及了尚盖夫氏族的长老，那时候长老告诉了他们尚盖夫氏族的历史，他们说尚盖夫是杰齐亚的儿子。”
萨博的反应很平淡。“当时白人问了谁？”
吉金基看了眼手上的纸。“巴图和欧克亚哈。”
“我还记得他们，”他点了点头说。“他们都是睿智的人。不会说出这样的慌话。”
吉金基指着纸上的文字。“但他们确实这样说了！”
“也许是你认错了。”
“我没认错！我会认字的。”
萨博耸了下肩。“为什么你要把这些纸带回来？”
“纸上记录的东西很重要。它说明了我们应该加入杰齐亚的家族。”
“你以为氏族会根据你的纸来做判断？”
“我并不是要氏族听我的话。我是要他们相信我们小时候，前任长老曾说过的话。”
“他们当然应该听从长老。但前任的长老已经不在了，你拿着的不过是张纸。”
“但这纸告诉我们，他们曾经说过什么。”
“是吗？一个人不只说过一句话。如果巴图和欧克亚哈还在，他们肯定会同意我加入克万德家族的决定。”
“他们怎么会这样呢，毕竟尚盖夫是杰齐亚的儿子？”吉金基指着那叠纸。“杰齐亚是我们的近亲。”
萨博站住了脚，转身面对吉金基。“跟血缘有关的问题不能光看纸上的记录。你能当上书记员，都是因为克万德氏族的麦索警告我，要提防那些在教会读书的孩子。如果他们跟我们不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孙，为什么要给我们提醒。你现在的职位，就是我们两氏族是近亲的证据，看来你却忘记了这点。你看着纸告诉我，什么是你应该知道的，从这里。”萨博拍了拍吉金基的胸口。“难道你读了太多的书，居然都忘了怎么当一个蒂夫人？”
吉金基张开了嘴准备争辩，但他马上意识到萨博是对的。他花了这么多时间学习英文，让他思考也从白人的角度出发。比起从人嘴里说出的话，他更相信写在纸上的字，但这并不是蒂夫人的习俗。
白人的评估报告是“沃”；准确又清晰，但并不足以解决问题。选择加入哪个家族，应该从大家的利益出发；这就必须依靠“米米”。只要长老能决定什么是“米米”；长老的责任就是，决定什么才是最符合尚盖夫氏族利益的事。强迫萨博按纸上的文字做决定，就是要求他去违背他认为对氏族有利的决定。
“你是对的，萨博，”他说。“请原谅我的冒犯。你是我们的长老，我认为纸比你懂得更多是错的。”
萨博点头继续散步。“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，但我觉得你要是拿那些纸给别人看，是有害无益的。”
吉金基仔细想了一下。西部的长老肯定会利用这份评估报告，来支持他们的决议，这会拖延本来就已延期的会议。更重要的是，这将抹杀蒂夫族传统，让人更相信纸张，他觉得这样是毫无益处的。
“我同意您的意见。”吉金基说。“我不会让其他人看。”
萨博点了头。
吉金基走回了他的棚屋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。即使他没有去上教会学校，他也变得像白人那样去思考问题。他学习在纸上写字的本领，却让他无意中对长老失敬。书写让他思维更清晰，这点他不能否认；但这并不是足够好的理由，要信任纸更胜过身边的人。
作为书记员，他必须把萨博在部落裁决的结果记录下来。但他并不需要保留其他笔记本，那些他用来记录自己想法的。他可以把这些不需要的纸当成烧柴的引火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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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我们通常不会意识到，但书写其实是一种技术。这意味着一个具备文字功底的人，他的思维模式也是经过书写技术增强的。当我们能够流畅的阅读时，我们就变成了认知强化的电子人（注解-cyborg/电子人：经过技术改造和增强的，半电子、半生物强化人），这个结果意义深远。
在一种文明适应书写之前，知识只能完全依靠口语传承，想修改历史很容易。虽然可能不是有意的，但歪曲却是不可避免的。在全世界范围内，吟游诗人和部落说唱人随时根据观众的需要调整表达的素材，逐步地把历史改写成符合当下需要的样貌。关于过去的描述不应该被篡改，是出于书写文明体对文字的敬畏。人类学家会告诉你口语文明体对过去的理解，跟我们的书写文明体有很大的差异。对于他们来说，历史不需要过于精确，这样他们就能根据族群当下的需要，随时调整对过去的解释。所以一味指责他们的历史不可信，是不正确的；他们的历史是根据当前的需求而不断调整的。
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种独立的口语文明体。我们重写自己的过往，来符合我们的需求，作为依据支撑我们告知他人的故事。我们拥有的记忆都是经过各种自我修饰，把原始的自我，一步步塑造成现在的光彩形象。
但那种由个人肆意解释自我的时代，已经面临终结了。瑞曼刚出现时，似乎只是新生代用来辅助记忆的另一种假肢。但当这些技术产品获得广泛应用后，我们可以用完美无误的数码文档，来取代模糊的天生器官功能性记忆。我们能直接获取记录现实的视频，而不再是各种通过复述添油加醋的故事，来了解过去。从我们的认知结构上来说，每个人都从一个口语文明体转变成书写文明体。
对我来说很容易断言，书写文明比口语文明更高级。既然选择我写这么多字，而不是讲给你们听，我的偏好显而易见。反而我会说要列举文字的优点很容易，但要阐述文字的缺点就困难的多。文字崇尚文献的价值，却忽视主观体验的分量，但无论如何，用文字记载历史总是利大于弊的。书写的记录也可能充满谬误或遭到篡改，但至少记录在纸上的字是固定不变的，而这就是文字最大的功绩了。
当涉及到我们的个体记忆，我又站在分水岭的另一面。当大部分人的自我，还建立在器官性记忆的基础上时，我已经认识到保存在头脑中的记忆，将被数码视频取代的前景。我一直认为，由一个人亲身讲述自己的故事，是很宝贵的。之所以显得宝贵，并不是出于文化的因素。而是因为，现在的你我都是自己时间积累的产物，而时间是在不断推进的。我们无法阻碍数码视频取代器官性记忆，正如口语文明不能阻挡书写文明的进步。所以我能尽量去做的事，就是寻找这种转变中积极向上的那一面。
然后我发现了数字记忆真正的益处。关键不是证明你做对过什么，而是承认你做错了什么。
因为我们所有人，都曾因为各种因素而犯过错。我们经常会遗忘这些过错，特别是针对那些，由于自己的伪善和残忍，而造成的后果。这意味着我们并不真正地了解自我。有多少人能像我这样领悟到，并不能完全信任自己的记忆？你觉得能信任自己的记忆到什么程度？你可能会想，虽然你的记忆并不完美，但永远不可能经历我这样糟糕的体验。但我敢像你那样肯定的说，我是错的。你也许会说，“我知道自己并不完美，我曾犯过错。”我在这里告诉你，你犯的错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的多。你的自我印象中，很多关键性的假设，都是建立在彻底的谎言之上的。多用用瑞曼，你就会发现。
但我现在强烈推荐瑞曼的原因，并不是因为它揭示了令我羞愧的过往；通过使用瑞曼，能够避免我将来继续犯同样的错。器官性记忆能够用被洗白的幻想，让我继续沉浸在，自己是个好父亲的妄想中。但从现在开始，使用了数字记忆，我就能避免这种自欺欺人再次发生。反映我一言一行的真相，不会由别人来揭露，让我有辩解的余地；也不再是靠我自己惊奇地发觉，随后才试图做出改变。瑞曼能提供完整精确的事实，我的自我认识将不会与现实偏差的太多。
数字记忆并不会阻止我们继续自说自话。就像我之前说过的，我们都是由故事构成的，什么东西都不会改变这种状况。数字记忆所起的作用，就是将那些夸大自己的优点，忽略自己缺点的故事，变成——我希望是——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容易犯错，同时也不会过于苛责别人的犯错。
妮可也开始使用瑞曼了，她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并不完全可靠。这并不会让她原谅我的所作所为——也不应该，因为她记忆里的偏差远比我小——但这项发现，削弱了她对我的虚伪的愤恨，因为她意识到我们都曾这样做过。我不得不尴尬地承认，发布瑞曼的惠智通公司发言人，艾瑞卡·梅耶说的瑞曼对人际关系的影响，是很准确的。
这并不意味着，我改变了对数字记忆缺点的看法；仍然有很多人需要意识到这些缺点。我认为自己已经无法客观公正地来讨论这件事。所以我放弃了关于人工记忆的专题写作，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一位同事。她写了篇从正反两面评估软件的文章，这篇不带偏见的文章，并没有被我之前的犹豫和担忧束缚。作为替代，我写了你正在阅读的这篇文章。
我关于蒂夫族语言习俗的描述，是基于现实的，但并不是十分精确。1941年蒂夫族的尚盖夫氏族确实争论过，应该加入哪个部落。但在争论的焦点，谁才是氏族创始人的祖先这个问题上，政府的记录显示氏族长老总是不断地改变关于族谱的说法。但故事中许多细节确实是我虚构的。现实就像通常呈现的那样，比我的故事更为复杂，也没有那么多戏剧性，我为了增添可读性而对描述进行了必要的加工。我为了讨论真相的意义，而编造了一个故事作为案例。我发觉这里就存在着自相矛盾。
就像我跟妮可争论的这件事，我尽量让叙述保持精确无误。自从我开始这项计划，我一直保持着视频录像，并在写作时反复观看。但在我选择哪些细节应该取舍时，或许我也在重构另一个故事，除非我真的无所顾忌，我是否在为了给自己的形象抹彩而自我吹嘘？我是否在扭曲事实，这样就能迂回地引导读者，接受我的坦白？你唯一能够区分出两者的方法，就是把我所写的与记录的视频相对比。所以我正在做一件从不曾想象过的事：在得到妮可的许可后，我把自己的生活日志公开给所有人，就像我说过的。你可以先看我录下的视频，再做决定。
如果你认为我还不够真诚，请告诉我。我想知道。
（完）